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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iaotong狡童情書I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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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塘的蓮(1-4)

廣東人稱呼外祖父母為「外公」和「外婆」,或者「公公」和「婆婆」,而祖父母是「爺爺」和「嫲嫲」。我家的習慣有點不同,祖母叫「阿婆」,外祖母叫「婆婆」,而我媽稱呼婆婆為「阿爹」。又因為祖父與外祖父早逝,我連他們的相片也沒見過,年幼而腦袋糊塗的我,被糾正了很多次,還是搞不清楚「公公、婆婆」,「爺爺、嫲嫲」的稱謂配對。我小時候很害羞,每次見面只是輕喚「婆婆」,後來有一次,我媽說「等陣婆婆打開門,你要大聲點」,於是我一見到她探頭出來,便提高聲音叫她,婆婆聽到小孫女在門外叫喚,馬上嘻嘻笑,說「我知道你來了」。這一招果然討人歡喜。 我不知道她在年輕時候的模樣,似乎不曾留下任何照片,不過我覺得她是好看的。媽媽說她很仁慈,幾次提起在淪陷時期,物資貧乏的環境下,依然善待身邊的人,把剩飯分給鄰居,說她是老實人,無論多窮困,依然咬緊牙關。 我只記得一些關於婆婆的零碎往事。大約三十年前,她在牛頭角(香港地方名)有一塊菜田,當時的牛頭角,滿眼是綠油油的農地,沒有工廠和公共房屋,我記得媽媽帶我去過一次。我坐在石櫈上,咬著紅蘋果,蘋果很大,要雙手握住,直到果肉變了鐵銅色,還沒有吃完。我一面看著媽媽在澆灌,心想她幾時才接我回家。後來政府收回土地,婆婆分配了公屋,不再在菜市場做買賣。 這幾年,禽流感令人恐慌,但以往在家裡養雞卻是很平常的。曾經有一次,父親的朋友送來兩隻雞,因為還小,於是先養在籠子,待日後再宰殺。我大概是心腸太好了,可憐小雞終日困在竹籠,於是放牠們出來活動一下。故事到此,請不要取笑我的無知,我從沒有見過…..原來雞會飛,居然飛上我的書桌,我狼狽地抓住小東西,弄得滿頭煙,一地雞毛,還要忍痛被啄,才捉住小雞。心裡暗罵「該死,遲早把你吃掉」。過了一個月,婆婆過來劏雞,我站在她的背後,看她如何手起刀落。當時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,辛苦養雞,就是為了吃雞,而且宰殺過程殘忍,先要割破頸項放血,然後把雞倒掛,直至流盡血。故此媽媽從不親手殺雞,也不會在旁觀看。對婆婆來說,雞只是食糧,賣雞、宰殺,吃雞完全天經地義,並不存在殘忍與否的問題,反而我兩母女大驚小怪。 (2) 如果問老一輩的香港人,「你鄉下有什麼人?」,就等於問他家裡有什麼人。婆婆年輕時候偕丈夫來到香港,情況跟當時大部份南下的移民相若,為了逃避戰亂或貧窮,於是由鄉村跑到城市,又隨著人潮到了香港,然後落地生根。不過她還是念掛鄉間的親人,將辛苦賺到的錢給他們建房屋。我問媽媽在什麼地方出長,她特別用力說出「香港」二字,似乎想讓人知道她跟大陸移民不一樣,實情是她有點「歧視」大陸人(請容許我用這個字眼,去描述這種負面的態度)。對我來說,籍貫是無甚意義,「香港人」的身份大於一切,籍貫反而成為朋友間一種趣事,例如對方會問,「你會說鄉下話嗎?」,我勉強模仿那模糊記憶裡,似曾相識的隻字片語,例如橙叫做「訂」(ding)(陰去聲),櫃桶叫做櫃「都」(dou)(陰平聲),還有番茄叫做番「cur」(陰上聲),你敢唔敢變成「你減唔減」(gem)(陰上聲),裝飯、裝湯是「kong飯、kong湯」(陰平聲)。然而我也沒有注意自己的廣東話不純正,直到被同學取笑,才發現那夾雜的腔調,令人發噱。我唯有怪母親的廣東話講不好,連累了我,她回答「你怪我,我應該怪誰?」原來她年輕時亦曾經被朋友取笑,說到底都是婆婆不好。於是我努力改正陋習,並跟隨潮流,廣東話與英文單字夾雜,以示與眾不同的身份。不過原來這個也是陋習,我曾經被大學導師嚴厲批評/提醒,「不要以為說幾個英文單字就代表你的英語很好,只不過表示你無法熟練地掌握語言,精確地運用語彙,並用單一語言去溝通」。我理解那位導師的煩躁,因為滿口港式英語、讀錯音、懶音的新一代,就像馬路上橫衝直撞的行人,令人皺眉。 河塘的蓮(3) 想起婆婆,我會想到新年時候,她做的糕點。有一種炸煎堆,大小像沙田柚,外面是香脆的芝麻,內裡是麥芽糖加花生,中間是空心的。吃的時候,先用菜刀敲碎,然後用手拈起來吃。這種煎堆,可能是家鄉特色,至少在外面很少見。婆婆的手藝,令人驚嘆,到底如何搓揉麵團,變成渾圓的球狀,為何放入沸油裡,會自然膨脹,而依然保持均等的形狀和厚薄,拈上手以為很硬,吃起來卻非常甘脆。這些疑問一直在腦中盤旋,我以為待我長大後,她會告訴我。 婆婆的黃糖年糕,習慣放一棵去核紅棗或去殼瓜子在上面。黃糖年糕的材料很簡單,就是庶糖加糯米粉,然後放入大鍋爐隔水蒸,時間和溫度控制得恰到好處,口感軟滑香綿。蘿蔔糕味道比較鹹,放入胡椒粉和蔥。這種中國青蔥,非常粗壯,根部有股濃烈的辛辣味。我每次都會用撒嬌的語氣,叫婆婆不要放太多,她總是說蔥可以增加香味。煎的時候,我又說她放太多油,她的標準卻是「要多放點油,煎到有少少燶,外面要夠脆」。雖然這個貪吃的外孫女諸多挑剔,她卻不介意,「吃婆婆的蘿蔔糕」始終是新年的重頭戲。還有炸油角,像吃飽的肚皮,填滿炒香了的芝麻花生和白糖,扇形的封口像小女孩的辮子,一定要婆婆親手做,才夠玲瓏可愛,街外買的就不希罕。忘記什麼時候開始,她不再做煎埋和油角,說年紀大了,不夠氣力。又過了幾年,都不再做年糕,她說家裡沒有幾個人吃。「外頭買現成吃,蠻方便呢,阿爹你不要太辛苦了」。媽說。 婆婆逢初一拜神,供品包括雞、燒肉、年糕或蘿蔔糕。自從信奉基督教,我就不再吃拜神的食品,不過婆婆並不知道這禁忌。 「年糕有沒有拜過神?」我悄悄問媽媽。 「放在飯桌的一定是用來拜神,廚房那些應該可以放心吃。」媽媽說。 最近朋友談到以往幾個女朋友,都喜歡下廚。他問我女性是否都用食物來表達自己的愛。我的回答是非常肯定。 (四) 靈堂上,眾人默默地摺元寶。我很久沒有見到表妹,好像已經有兩、三年的時間。她有一雙烏亮的大眼珠,眼神很活潑,只是這一刻被長長的睫毛掩蓋起來。她越來越像舅母,應該是年青時候的舅母。她穿著麻衫,頭戴麻帽,沉默地摺疊金銀元寶。我在她身旁坐下,點頭問好。媽媽向我示意進入的更衣室。「這套衣服是你的。」我拿著白色棉質衫褲和白布鞋,有點不知所措。方才拆開膠袋封口,從未穿過的衣服,還留有明確的摺痕,但心理上覺得不乾淨。我猶豫了一會,決定將白棉衣套在外面,雖然看起來很臃腫,不過感覺比較安心。後來媽媽說,「腰帶有特別的打結方式,讓師傅幫你吧。」然後不忘提醒我「去洗手間的時候不要解下腰帶,麻煩人家不好意思。」我應了一聲。 接到媽媽的來電,知道婆婆已經在醫院住了幾天。我在傍晚時份到達醫院,婆婆已經睡著了。我跟好久沒碰面的舅父和表弟,在門外悄聲地討論婆婆的病情。舅父說醫生建議在她體內安裝心臟起搏器,我衝口而出「八十幾歲還要忍痛做手術,醫生不是開玩笑吧。」我無法接受醫生這種冷漠的,公式化的建議。婆婆認為即使動手術,也只能夠延喘兩、三年的壽命,卻花費大筆金錢,因此拒絕做手術。她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,情況漸漸穩定下來。 婆婆習慣每天早上跟朋友喝茶,接著到長者活動中心,閒坐聊天,再到菜市場,然後下午回家。因為身體衰弱的緣故,從家裡步行到茶樓,不多於十分鐘的路程,已令她氣喘連連,異常吃力,唯有放棄慣常的生活程序,每隔一、兩天才去喝茶,在家裡容易生悶,於是打電話跟我媽聊天。有一次,她獨自在家裡,差點休克,在只剩半分氣力將要倒下之際,自行打電話召喚救護車,幸運地及時脫險,如是者進出醫院幾次,去年新春的時候見她,精神蠻好。 親友們各自分散坐在不同的角落,把一張又一張的金銀元寶摺疊起來,放進大紙袋,滿了就拿去焚燒。我無法辨別他們的心情,只悲哀還是淡然。我忽然不點不好意思,於是學著他們把疊疊衣紙攤成扇形,取出兩張捲成圓筒,左右兩邊再摺一下,看起來馬馬虎虎。我記得小時候看過婆婆摺元寶,形狀有點似一個「山」字,還以為她在摺紙船。我叫表妹教我,她示範了一遍,我說好像不是這樣子,於是我們請主持法事的道士,再教一遍。他說金色比銀色值錢,然後示範了幾種摺法,「這個值一千,這個五千」。表妹說她要多些摺金色的五千。我倆忽然像小女孩發現新玩意,舅母看見了,也笑著加入。我對表妹說:「我覺得婆婆進了天堂。」她說婆婆曾跟隨她進教堂,又說相信神。我不知道在天上的神是否就是婆婆的神,我既感到平安,也就一廂情願地相信她已經在天上享福。後來我跟媽媽討論此事,她問過舅父,他說在回魂夜,沒有聽到任何動靜。因為傳統上相信在回魂夜,死者被扣上鐵鍊,由牛頭馬面押送回家,吃一點東西,見過親人最後一面就要離開。我一直聽到很多毛骨悚然的故事,例如有一個女兒刻意保持清醒,希望能夠見到父親,忽然一陣陰風吹過,不知不覺就睡著了。有人聽到隱約的鐵鍊聲,飯桌上的筷子移動過之類的聽聞,當事人堅持自己不是做夢,而且絕對不是幻覺。「既然沒有聽到聲音,就表示婆婆已經上了天堂,況且她心腸好。」媽說。 阿婆(祖母)在臨終時改信天主教,她怕死後安葬在和合石(為一般市民,沒有宗教信仰而設的墓地),路途偏遠,沒有後人來拜祭,若是天主教徙,就可以安葬在長沙灣天主教墳場(位於九龍,交通便利的區域)。她的如意算盤,不無道理,試想墳頭長滿野草,墓碑被風雨吹打,沖蝕名字,老人家一定暗地悲哀。婆婆反而沒有提到葬禮的安排,生死有限期,她安然地接受。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,很多年前,婆婆交給媽媽兩條金鍊,作為姐妹二人的嫁妝,她怕自己有朝不在世,無法親手送給我們,那時候她的身體還很健康,已經想到先安排遙遠的事情。後來姐姐出嫁了,我那份一直由媽媽保管。 當一個人身體健康的時候,會憂心明天的事,自知時限到了,反而心境豁然。 這兩年婆婆沒有再擺壽誕,我明白她的意思,舅父跟舅母離婚,兩方互相埋怨,子女隨母搬遷,只剩舅父在旁。表弟妹從小由她親手照料,如今已不常在身邊,舅父自顧幹活,老人家孤伶伶,也挺寂寞。我感覺到表妹故意避開家庭聚會,如果她知道我在婆婆家,就一定不過來。想起她,我總想到她只有兩歲時,在我的床午睡,媽媽給她蓋毛毯,是一張四呎長寬,在我嬰兒時候用過的毛毯。我站在床邊看她安靜的睡覺,就是這深刻的一幕,她永遠是我憐惜的表妹。 蓋棺前,道士問還有什麼要放入棺材,「還有親友要買被嗎?」,其中一位親戚想了一會,「婆婆怕冷麼?」。所謂「被」,就是一張薄薄的,紅色絲質布,蓋在亡者身上。「只不過是對先人表達孝心。」道士答。親戚還是不放心,在上面蓋一張被,看一看,似乎太單薄,於是多買一張放上去。最後蓋好棺木,表妹終於流下兩行眼淚。 第二天,親友們送婆婆上山,到達和合石,只見一排排依山而建的灰白墓碑,形狀劃一,部分掘出長方型深坑,預備棺木入土,有幾隻祭祀用的活雞,在偷吃前人留下的祭品,滿身黃泥的黑狗在旁伺候,就連墳場的工人也是一張褐色的臉。為了方便墳場的管理和辦事,新墳暫時沒有墓碑,要等待三個月,整個地段都填滿了,然後一口氣進行。忽然覺得人死了就是如此卑微,只得一個後人記得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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